热衷耍宝 但不好笑

【BS】寻找克拉克·肯特(2)

前文: (1)

 

 

(2)

我在星球日报的官网上找到了那篇讣告。

 

它读起来是那么地真挚、恳切,行文间均是沉痛与赞扬;它看上去就像千千万万修辞规整的讣告一样,有缅怀也有赞美,但它又是那么显而易见地不同。他们悼念着他,悼念克拉克·肯特,悼念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记者。我惊叹他在新闻上的敏锐嗅觉与他叙事长诗末尾一般命中注定的英勇死亡——但这相对于穿紧身衣的疯子来说又过于平常了。蝙蝠侠为什么要我调查他?蝙蝠与肯特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肯特甚至从未像莱恩报道超人那样报道过它,他们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他们怎么会有交集?——不……联系必然存在,纵然只是一些细微的间接联系,那也同样有着连接两个个体的意义;目前没有那只是我还未发觉。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讣告。

 

“克拉克是留守在哥谭并报道了那场同时波及大都会与哥谭的暗无天日之战的两位记者之一……”对。就是这个。这是被我忽略的(因为所有人都会那么写,名字之前的一长串前缀;我曾将它一眼略过了)联系之一。

 

 线索就是他死在了哥谭。显然地,他为星球日报报道了那场大战——而蝙蝠侠在场。他们一定是在某一个瞬间相遇了……也有可能是蝙蝠目睹了他的死,或许他因蝙蝠侠而死。总之他给那只地狱凶兽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它对此念念不忘。也许它取走了他的灵魂,作为饱餐一顿的回报它会为他博得身后之名——好吧,我并不知道蝙蝠侠会不会收割灵魂。但它会审判——所以我猜他大约也会猎取它们。

 

 总而言之,尽管对于肯特之死的细节我毫无头绪,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他们的联系。也许我能从这里入手。我记下在悼词结尾处提及的一点信息,立即着手准备前往堪萨斯。

 

 

 

 

 

在飞机上我开始思考这件听上去颇为魔幻现实主义的事情(虽然我已摸到了一点线索,但实际上我所面对的前路仍然迷雾重重)。

 

蝙蝠想要做什么?当我昏昏欲睡时这个念头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而疑惑所带来的反应往往是链式的——问题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它想要得到什么?它为什么执着于一个已经去世半年的记者?克拉克·肯特到底是谁?露易斯·莱恩为什么听到他的名字会这般失态?——也许他和她有过一段——哦,别想;这不可能。客观分析,弗兰克。客观、客观、客观——是了。莱恩也是那一天前往哥谭的记者之一。

 

这或许就说得通了。肯特之死就连蝙蝠侠也大受震动,露易斯·莱恩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那一个真神陨落之夜……那一晚一定发生了一些事。蝙蝠侠知道,露易斯·莱恩也知道。或许死去的超人和克拉克·肯特也知道。而如今我要做的,就是让汤姆·弗兰克也一样知道。

 

答案就在某一处等着我——我坚信着这一点——因这一切就像是蝙蝠侠所设计好的(它既然如此笃定地让我去找,那答案必在某处)。它或许曾想过要直接将真相明示给我,但我拒绝了;现在它既然还期望我再把它报道出来,那自然会把它放在一个我能够得着的地方。

 

我相信所有人知道寻宝游戏。那些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线索——参与者得到一个提示,做出判断与选择,前往正确地点,然后得到通往下一个地点的提示。我正经历着的大概也是如此,只是参与者只有我一人罢了。在一开始,我就从蝙蝠侠那儿得到了第一条线索:前往星球日报,并找一个名叫克拉克·肯特的家伙。而事实上肯特已是具死尸了。但这也是提示的一部分——我将从他的讣告上得到第二条线索:到堪萨斯去。

 

于是我又辗转去了堪萨斯(这一段旅途几乎让我精疲力竭,因为我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追着这个虚无的、尚未成形的新闻紧紧不放。难道仅仅因为这也许跟蝙蝠侠有关?——或许我得承认,鼓动着我前行的就是这一点联系。但你总不能驳斥我的浅薄。露易斯·莱恩还采访过超人呢;而从来没有任何人采访过蝙蝠侠)。我看着窗外开始出现的连绵不断的玉米地,在郁郁的青绿中我开始分辨不清哪些是阳光,哪些是探露一角的玉米。

 

我知道我离我的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在好心的小镇居民的指点下我找到了肯特家的房子——就如许许多多乡野之中的复式结构木屋一样,它没有什么特点。一如神秘而平凡的肯特本人,平凡到毫无特色;或许正因过于平凡才显得神秘。我再度温习了一下我要对一位有着丧子之痛的母亲要说的话——我不希望我的提问会冒犯到她。

  

接下来就是谜底揭晓的时刻了。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肯特先生?

 

“有人在吗?”我朝屋子里喊道。

 

“来了——请等一等——”出来的是个头发已白的妇人,正拿着一块毛巾擦手。她看到了候在门口的我,神色略有意外。她隔着纱门打量我,“您好——有什么事吗,先生?”

 

“夫人您好。您是玛莎·肯特吧?”

 

她点了点头。“是的,先生。我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她的眼神很灵活,没有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的麻木呆滞——她看到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一辆兰德·路华,“那是您的车吗?您是要借工具还是要进来歇一会儿等拖车来?”

 

我正准备提问,却被玛莎·肯特的反问突兀打断,差点儿没喘上气来。“那不是我的车,”我说,“谢谢您的关心——”然而一听到我的否认,她拿着毛巾的手转而扶住门框旁的墙壁;另一只手则捏住了门,仿佛下一刻这门就要被猛然关上。我使她感到了威胁吗?我咽了口唾沫:“我是哥谭公报的记者汤姆·弗兰克,肯特夫人。我是来找您儿子克拉克·肯特的……不不不,我来了解一下。我想了解一下他。您能跟我谈谈他吗?”

 

“啊——您要了解克拉克?”她狐疑的眼神正切割我。“您来自哥谭?”她又问道。“是的,土生土长的哥谭人。”尽管这可能再度让她感到威胁,但我还是大方承认了(承认自己是来自哥谭永远不是什么难事)。但肯特夫人松了手,从门口退到一旁;我想这是允许我进入到“肯特的世界”的意思(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的)。我不明白——虽然大多数人对哥谭的印象很糟糕,可玛莎·肯特似乎并不是那大多数中的一员。她再次打量了一下我,终于露出了见到我之后的第一个微笑:“您来自哥谭。这太好啦。”

 

 

 

 

 “您来拜访前我正好擦了擦家具——真不好意思。” 进门后我开始与玛莎·肯特攀谈,她一边回答我的提问一边领着我进了客厅。“您说您是记者,”她招呼我坐下,“我的克拉克也是个记者。”她的声音落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弗兰克先生,您也是做报道的,您能跟我说说,他平时都做得怎么样呀?他的报道经常发表吗?他们主编觉得克拉克和他的报道怎么样?”她拨弄着手腕上女士手表的表带,“他总是不跟我说,他什么也不提。他总觉得这是——他——我总是让自己相信他,我跟自己说:‘不要为克拉克担心!他会处理好一切的’,可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我越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越是担心他。”

 

秋天已走到最后的尾声,炎热正迅速从这片土地上消退。我看到下午的阳光穿过肯特家的玻璃窗户,斜斜地坠落在客厅里。乳白色的帘子一下一下地摆动,塑料搭扣与铁丝碰撞,发出吱吱的声响。我看着这位母亲哽咽着,流着眼泪,试图向我了解她已逝儿子过去的消息。因玻璃的过滤而变得古老颓败的阳光直愣愣地挨在玛莎·肯特身上,她所处的空间随着金色光影的闪动从这个厅堂里割裂出去,被放置在一个封闭又遥远的空间里。我听见她渺远的啜泣与塑料搭扣吱扭着的叫声。在这单调悲戚的声音里我好像再一次被拆解了。我被解构成了碎片。在堪萨斯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在变成沉默平面的同时,我又变成了狂躁的立体。

 

我听到自己说:“我跟他供职的报社有所不同——我并不是那么了解他。但他是个了不起的记者。他还拿了欸利奥特奖呢*。”它听上去像一串画在玻璃上的黑色符号。玻璃上留下了手指的印记。椭圆的形状,周围有黑色的圆点。

 

“艾略特?”她擦了擦眼泪,“天啊!他什么时候改行做诗人了?”

 

说罢我们都笑了起来(我的笑声就像玻璃上的黑色直线。它紧挨着上一行符号,手指穿越而过时线段的中间被磨损掉了;黑色在两旁堆积起来)。至少玛莎的泪终于止住了。她开始从那个异度房间里看着我。“那是一个新闻奖,为表彰肯特这样勇于记录真实的记者而设,”我的声音似乎过于遥远,以致我无法找到它,“他获得过这个奖项两次。这是对他的肯定。他就像你想的那样勤恳可靠,女士。”

 

玛莎·肯特含泪对我微笑。但她的笑让我不寒而栗。她拨弄着表带——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这块表大约价值不菲——她哽咽着朝我说道:“他的同事也跟我说过这些……可我总放不下。我不知道他每天是不是都会很开心,也不知道他跟同事们相处得怎么样。我甚至在他走以后才知道他还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耶稣啊,”一行泪顺着她的眼尾滑落,“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总是怀疑他的同事是为了安慰我才那样说。人们对逝者总要更宽容——我会担心这个。我真害怕他会过得不好。”

 

那是一个蒙娜丽莎的笑。尽管来自美国堪萨斯的农妇与那位远在十六世纪的贵妇人截然不同,但那飘渺骀荡的笑似乎又是共通的;在五百年后她与她产生了共鸣。她噙着泪的微笑在这间算不上宽敞的屋子里掀起了风暴,纵然这风暴没有任何带来任何破坏与损失;对于窗外田地里嗒嗒的机器轰鸣和虫子冗长的叫声我都无一遗漏,但这狂风中的恶鬼正押我走向断头台——实际上,我无法回答她的疑问。我同样是对肯特一无所知之人中的一员。

 

我沉默了下来,眼神开始四处乱窜。她仍然在叙述,但我听不太清了——反正我带了录音笔,一切都好说;可我不该那么紧张的。我忽然注意到玛莎·肯特略显正式的装扮——她穿了一件浆过的衬衫和一条绿色灯芯绒长裙,衬衫的线条使她看起来过于锋利。我还注意到她的鳄鱼皮手表。一个念头击中了我,它也许就是从我的额头击破颅骨的,接着它又绞碎了我的大脑,带着喷涌血液而过(这就是疏忽的代价)。我早该想到的——肯特女士在等某个人,我其实是个不速之客。她对陌生人(大概只是哥谭人)奇特的亲切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她那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樟脑以及木头橱柜气息的衣服显然不是为了家常琐事而准备。这个念头使我有些坐立不安,而窗外的虫鸣在瞬息间变得聒噪起来。

 

“您能跟我说一说克拉克吗?”我试图加快一点儿这算不上采访的谈话速度。我总不能空手而归。

 

玛莎·肯特似乎从邈远而宁静的追忆中被我惊醒。“他在我眼里永远都只是我的小男孩。”她沉默了一瞬,“什么都能伤害到他。他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破碎了,但他又顽强地把自己粘起来,一遍又一遍——耶稣基督啊——”她又流泪了。她用手帕拭去眼泪:“他总是自己偷偷去做调查,即使没有人理解他,也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走得太远了……他累了。然后他睡着了。”

 

不远处田地里嗒嗒响着的机器似乎又从另一头开向原处——它是什么时候到另一头的?它前进的轨迹突兀地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而现在它又在另一处收割或播种——我不明白。我瞥了一眼窗外,太阳似乎要滑落了,似乎又还高悬在头顶。地面上浮荡着金色的余晖,可窗外的世界又是白茫一片。

 

我从神游中回到屋子里。但屋子里仍然是静默。玛莎·肯特好似无意继续,按照采访的要求来看我应当催促一下她,可我一时不敢接话。说实在的,肯特夫人对她的儿子的事业表现得好像一无所知,但此刻又含混不清地叙述起来;我将它在脑海里回放,意图捕捉这一闪而过的弦外之音。你明白,有时候你不便于吐露真相时你总会试图影射它。而玛莎·肯特所要影射的也无非是关于克拉克·肯特的事而已——

 

(就像我隔着《大玻璃》看《蒙娜丽莎》,一切都荒谬了起来;我不确定我的思路是否是正确的,但自我进门后便一直缠绕着我的悚然至此依然迟迟没有退却。)

 

“弗兰克先生,让您见笑啦,”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大概是太想他了。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手脚发冷;我看着外面的田地和太阳光就在想,克拉克今天怎么回来得迟了——”

 

因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大约我只是想得太多,我开始思考也许这些就只是一个过于思念死去儿子的母亲的一些胡言乱语。信息大抵是有一点的,但可信度却是连一点也没有的。克拉克·肯特怎么可能经常从大都会过来给他妈妈盖毯子?他是从大都会飞过来的吗?

 

“……我说了真多废话,”玛莎·肯特的声音忽然回到了现实,变得清晰起来,“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我去拿来给先生。谢谢您愿意听我啰嗦……”

 

我又走神了——她整理了什么?我的天啊——我现在非常确信这是一起乌龙了。她的的确确是在等另一个哥谭人(虚拟的血流过了我的脸,顺着脖子流进衣襟)。而她已经决意要将一些东西交给对方——会是肯特的遗物吗?我的天。我应该一进门就想到的。我再一次深深地后悔起来。谁会一见面就对一个陌生人袒露心声呢?肯特夫人似乎过于热情了——大概她把我当成了那个即将拜访的家伙。

 

我的心开始扑扑地跳着,它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盖过了田野里虫子垂死的叫唤,直到盖过农夫们的镰刀在玉米杆上砍过时嗤嗤的声音,直到我听不见任何声响——

 

(一条线接了上去。黑色的颜料顺着平面蜿蜒下来,变成一句短促的结语。)

 

“弗兰克先生?”肯特夫人担忧地望着我,手里抬着一只体积颇大的纸箱(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浆过的衬衫线条锋利,高举起来的手臂像是两柄亮闪闪铡刀。她将箱子放到桌子上,倒了一杯水给我:“您没事吧?还是说您太累了?”

 

我的视线从玛莎·肯特的衣袖移到那个箱子上。一种奇特的颤栗从与地面相接的部分向上攀去,仿佛一次冰冷的触电体验。我打了个寒颤:“不,我没事,我很好。就是刚刚在想点事——关于克拉克的一点事。”在推辞的最后我做了一点补充。希望这听上去会诚恳一些。

 

“克拉克——这些都是他的一些零碎物件儿。他留在堪萨斯的东西并不是很多,楼上还有一个箱子。弗兰克先生如果要带走的话也可以一并带走。”

 

我的耶稣上帝!尽管我知道这是个好主意,但我不能真就这样把肯特的遗物搬上车子。我现在是非常非常非常肯定她在等的是另一个哥谭人了。我用我的记者证发誓。但——我看看总没事的。我就看一眼。

 

“他留在堪萨斯的东西——您是说他还有东西留在大都会吗?”

 

肯特夫人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她站得很直,脸上挂着略微愁苦的笑:

 

“是的,他在离他们报社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公寓。租期签到了今年年底,所以我只是托人整理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拿回来——

 

“您瞧,我们的这间老房子,在乔纳森——就是克拉克的爸爸——还在的时候就有的了,大约是他的祖父那一辈建的;不过究竟是怎样的我也不记得了。乔纳森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才二十多岁呢,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但是先生,我跟你谈论这个并不是要向你说我们一家的发展史或者是奋斗史之类的,我只是想说,这个房子里有那么多过去的东西,但最后我们都要把它收拾起来,把它们给后来人腾出地方。

 

“在我和乔纳森结婚的时候,这个家里关于上一辈的东西已经很难再找到了。即使我们都很怀念他们,但是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要把地方空出来给新的、属于我们的东西放上去。或许这话听上去并不是那么好听,但永远的缅怀只会让一切都变得很糟糕,而我们都还得生活下去。乔纳森去世之后我和克拉克收拾了他的东西,我们把那些物什都封存起来,自那之后也没有再打开。从那时起这间屋子里就不再有乔纳森的影子了。也许你会觉得这样很残酷,不近人情,但是我和克拉克都不能再承受每天都活在一个存留有乔纳森一部分、留有对他的归来有所期待的屋子里,这就像一个谎言,欺骗我们他还活在我们身边。所以我们整理了它。我和克拉克开始了只有我们母子二人的生活,并且在之后的这些年里,我们都适应得很好。”

 

玛莎·肯特仍然直直地站着,她拨弄着表带,手指抚过装有克拉克·肯特遗物的纸箱。薄窗帘在带着寒意的风中掀动,搭扣与铁丝吱呀的摩擦又在这间老房子里响了起来,这响声同飘逸进屋内的阳光一样清澈古老,仿佛从这间屋子存在的时候就同样存在了似的。

 

“有时我们会很想念他,有时我们也会谈论他,但那种情感是与沉湎回忆里的情感完全不同的;既然那时候我和克拉克能做得很好,那我现在也能做得一样好。那天出殡回来,我在客厅里哭泣。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到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人了。我哭了很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可是当我醒来时屋子里还是暗的,灯没有开,月亮被挡在了帘子外头;我想:克拉克怎么还没有回来呀……可是我刚刚这样想完,我就记起他的棺材是如何被他们放进地底的。”有一点阳光移动到了她的脸庞上。于是有二分之一的玛莎·肯特失真了,阳光消去了她那一部分的阴影,宛如抽走了她二分之一的灵魂。她银白的头发消融在光线里,我一时看不明白她眼睛的颜色;此刻,人与另一世界的边界消解了。

 

“我只要坐在那里就没完没了地哭,家务也不做了,地里的活儿也不干了。邻居好心给我打理了几天田地,但最终他们敲响了我的门,告诉我快要到播种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已经在回忆里度过了多长时间。于是我站起来打扫屋子,雇人来种今年的玉米和预备收割将要成熟的冬小麦。我还要做答谢的苹果派给邻居,”玛莎·肯特将手从纸箱上拿开,手腕放松下垂,搭在绿色的灯芯绒长裙上,“我重新把生活从碎片里拼起来。我把克拉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但我一直没有锁起来;因为他在大都会的那一部分还没有回来呢。我把那些东西留在他的公寓里,好让他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再多一点。”

 

她停下了她的讲述,像是什么都耗尽了,变得枯竭起来。肯特夫人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而她的表盘在阳光下燃烧似的爆发出阵阵盛光,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如同一团追忆过去的火。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这样回忆他就泪流不止,我只是回想起从前就痛彻心扉,”她凝视着我,阳光过于明亮而近乎惨白,玛莎·肯特一半沉浸在阴影中、一半燃烧在阳光里,她正用她的每一个二分之一审视着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弗兰克先生,您可以先看看这一部分,也可以到克拉克的房间里看一看。”

 

玛莎·肯特走近我,她从割裂的阳光里脱出,又回到了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她仍保持着那飘渺的微笑,但这一次她走到了我的面前,我再一次被樟脑球幽幽的苦香与橱柜里陈年的气息包围。空间因为真实起来而被填充满了痛苦。她柔和地将钥匙放到桌面上,银色一闪而过,像柄虚幻的匕首:“钥匙在这里,您可以去楼上瞧瞧。”

 

 

 

*The Elliot Prize 讣告上提及的一个新闻类奖项,与英国的一个诗歌奖项艾略特奖(Eliot)拼写相似。

 

——T.B.C.——

 

写长了...

 后续

 

今天的新闻联播播放完了!谢谢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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